一位经济学教授与学生在校园散步时,学生突然指着地面说:“瞧,地上有张100美元钞票!”教授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,答道:“不可能。要是真的,早被人捡走了。”在经济学理论中,市场被视为完全有效,任何免费的好处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被消除。然而,有些人赚的正是这“极短时间”的钱。比如资本市场的量化基金,以及现实中的网赚人。从无货源倒卖到付费会员套利,再到外卖平台返现佣金,网赚人不断利用信息差寻找这类机会。这种毫无门槛的生意真能赚钱吗?能,但只能赚“极短时间”。
2025年4月,拼多多计划投入总计千亿资源,加强供应链建设,使平台商品更便宜、更可靠。但对网赚人杨浩们来说,构建自身供应链的成本为零——他们直接从拼多多下单,再转卖到闲鱼,赚取差价。成功几次后,麻烦接踵而来。第一关是平台政策。最初,杨浩利用拼多多的“品牌黑卡”和“百亿补贴”等优惠功能购买特价商品,再发往闲鱼赚差价。但平台岂会坐视不理?很快,品牌黑卡调整了折扣条件,只有完成多项任务的高等级用户才能获得较高折扣;百亿补贴也加强了对频繁更换地址的风控监测。拼多多整治杨浩的同时,闲鱼也推出政策限制这种倒卖行为。两面夹击,生意无法继续。
图注:闲鱼会检测使用淘宝等平台代发倒卖的行为,一旦发现单号来自其他账号(卖家),属于虚假发货,易被判定为异常订单。
一个渠道被堵并未击倒他,互联网上优惠券无处不在。他用美团复制了先前思路,将美团团购与外卖券挂上闲鱼。美团有一个分享返现平台,会给分享者佣金。杨浩拿出一部分佣金给商品打折,最终价格竟低于原价。顾客想不通为何有这种价格,便找他下单。顾客下单后,他把美团外卖地址填到顾客家,轻松完成无本买卖。
图注:受访者曾在闲鱼上倒卖过的美团优惠券之一,商品上架最初两天他就成为该商品第一名,有超过200个“想要”。
这种生意赚不了大钱,但优点是无门槛。不需要供应链、广告投放、算法或手艺,只要勤快、多弯腰,就能“捡钱”。但问题也在于无门槛——你能弯腰捡起百元大钞,别人也能。在发掘出受欢迎商品后仅1到2天,竞争者便布满闲鱼搜索页。只需复制图片和文案,几分钟就能上架相同商品。没有差异化产品注定陷入价格战。为了竞争,他的利润被迫从3元降到2元、1元、5角,甚至保本甩卖,只为维持店铺曝光和流量。虽是无本买卖,但运营店铺需要时间和精力。得频繁查看手机,应付货比三家的消费者和没完没了的砍价,还会在点单中途发现“对方已离线”,客户可能十几分钟甚至更久才回复“刚刚忘了”。花费大量时间精力,一天却只挣几十元。这门“好生意”运营数天后便陷入不值得做的境地,他最终退出。
陷入这种境地的不止杨浩一人。蔡诚是闲鱼上另一位卖家,走贩卖服务路线。他有亲戚在广东某大学担任工作人员,车牌登记在学校系统中,可以带人进校。他利用这一机制在闲鱼上发布“代进校”商品,承接外地游客尤其是香港游客参观业务。蔡自称是闲鱼上首个提供代进该校的人,起初市场上只有他一人,定价很高,一车四人收费200元。他甚至接过旅行社生意,带一个香港旅游团共33人来校参观,他开价3000元,对方诉苦预算不足,砍到2000元成交。事后蔡诚一直后悔,认为自己太好说话,至少少报了一半价格。可仅仅几个月后,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了。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的生意,校内学生和其他工作人员纷纷在闲鱼上推出同款服务。同行加入把价格从最早的50元/人打到5元/人,个别极端报价甚至低到1元/人。本就只有节假日才有需求,价格再跌,能赚的钱很少。他认为算上时间和精力成本后完全不值得做,最终退出。他总结:“这类生意只在刚发现的‘风口期’值得做,再往后就卷成红海,只能赚一波钱。”
平台的漏洞会被堵死,但网赚人一般不会停下。当一个生意“破产”,他们很快会走入另一个生意。余煜在闲鱼上做私人版SAAS订阅服务,即倒卖会员,如网易云、百度云、优酷卡券。据他透露,这门生意一个月能赚数千元,堪比小全职工作。明明做的是高度同质化、无门槛的生意,为何余煜仍保留相当利润,没有被价格战卷倒?他解释:“我有更便宜的进货渠道,虽然都是公开的,但一般人不知道。”对方甚至误以为我们想入行,表示可以将这些渠道有偿分享,这样不必花漫长时间去找。原来余煜使用不同策略:不轻易更换商品,而是不停更换这些商品底层的低价渠道。新的信息差从出现到扩散,总有时间差。哪怕有数不尽的人竞争,只要能比同行先一步找到更便宜的渠道,就有利润。如果实在找不到,就把这个不赚钱的产品放弃,他已放弃过多款不赚钱的商品。他坦诚:“找到的低价渠道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优势。一旦同行跟进,他就得花费大量精力和漫长时间再次寻找新渠道,这样的流程每隔一段时间就反复上演。”余煜最早在拼多多卖卡券,被平台封号后才来闲鱼,原先客户不会跟过来,客户只能重新积淀。这就是网赚人的困境:很难积累资源,只能不断从零开始。一开始,网赚者更换的只是商品,一张优惠券没利润了,就卖另一张。再后来,网赚者更换的是渠道,一个上游渠道过时了,就要花精力寻找下一家供货商。到最后,网赚者连交易平台和账号也要更换,过去的曝光和客流也要重新积累。看似是做信息差的收割,坐在家里就能套利,其实折腾一刻也不能停。
对AI有关注的读者可能听过这样一个都市传说:在闲鱼上,通过搜索“奥特曼”或“星穹铁道提宝”可以买到ChatGPT订阅服务。因为OpenAI的CEO和产品负责人分别叫“Altman”和“Tibo”,网民利用谐音,自发形成指向GPT的黑话。以上图为例,奥特曼暗示GPT,第六赛季暗示支持GPT-6,不同奥特曼对应不同订阅等级/年限。需要“代号”,很明显,这是平台不允许的“灰产”。严彬杰就是从事这种AI“灰产”的闲鱼卖家之一。他为顾客提供AI代订阅服务,利用AI服务商在不同区域的定价政策赚取差价(如菲律宾区110元买GPT,按130元卖)。他透露:“在闲鱼上贩卖AI有不菲的利润,个别商品最高达到过200%的利润率。”这很令人惊讶,海外AI在闲鱼要么被列入黑名单严厉打击,要么虽未被禁但供给泛滥、竞争激烈。同行竞争加上平台打击,两头都面临巨大挑战,他如何突围?但他认为,恰恰是闲鱼的封禁政策成就了他。最初在闲鱼上贩卖AI时,商家数不胜数,他并无优势。一开始卖Gemini订阅服务,很快被市场竞争卷到一单只卖五块钱,不得不放弃。直到平台开始封禁账号,一夜之间数以千计的竞争对手被下架商品。他的商品页面侥幸存活,因供给锐减,获客陡然增多。通过多次更换小号以及一点运气,他成功积累了大量熟客。对顾客来说,再寻一个AI代订是困难的,因为网上难以搜索到相关内容。何况这种灰色产品难以维权,信任成本极高。找到一个可信任的卖家,便不愿再更换。这些人大多成为回头客,每月都来续订AI,严先生凭此月入上万。某种意义上,他的商业模式类似美国禁酒令期间的酒贩子——等不禁酒了,他基于稀缺性的高利润也就维持不住了。这门生意赚的就是一个特殊时机的钱。但时机是不可复制的,严彬杰本人也承认,自己运气好,且高度依赖时机,如果再晚几个月进场,这门生意就没有机会了。
既然网赚生意这么麻烦,来回折腾,未必能长久做下去,也积累不下资源、客户与能力,为什么还有人继续做?网赚人苏月认为,是因为没别的能做。她从事的网赚生意可能是利润最低的一类,通过在手机上安装挂机工具,挂抖音快手赚零花钱,最低时一个月收入几十元;以及在任务平台上填调查问卷赚钱,少的几元,多的几十元。尽管金额很低,但对没有工作的她来说仍是一笔宝贵收入。卡券卖家余煜表示:“自己主业很闲,上班没有什么事情做。”即便他不做这门兼职网赚,节约下来的时间也不能用来创造其他价值。网赚虽然非常折腾,但至少他还能把空闲时间拿来变现。严彬杰的回复更直接:“纯粹想赚钱,没想那么多,谁会嫌钱多呢?”网赚人明知是“一锤子买卖”“低质量生意”,但依然呆在里面。即便不做这个,他们的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变现路径。有钱赚就不错了,谁还能考虑商业模式?不光是网赚人,很多上班族也做着糟糕的工作,小生意人也经营着很艰苦的生意,就算是上市公司,很多利润也非常微薄,也是勉强经营。谁都知道有些生意烂,但烂生意也是生意,总好过没生意。哪怕地上只有1美分,也总会有人弯腰去捡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略大参考”(ID:hyzibenlun),作者:林玖,36氪经授权发布。